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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国西部散文学会】齐 路| 一只猪蹄
作者:admin发布时间:2019-04-27 19:09

  老梁步子走得飞快,出了新疆医学院大门,才察觉到左手臂刺骨的冰冷,一摸袖子冻成了冰疙瘩,刺眼和糟糕透了:乳白色新羽绒服印了大片梅红的染料!咋弄得?他脑子急速地回想。寒风中,老梁使劲攥着袖头,闪躲着迎面人群,像似做了贼,直想把那截袖子掖藏到肚子里。

  中午,一家三囗吃罢饺子,老梁急着出门,要精心张罗一下晚餐,特别是疼爱的“小棉袄”快6岁女儿嚷闹着要吃烤鸭,再说今天是过节。老梁乘上一辆公交车,直奔乌鲁木齐市人民广场旁的天百商场,那儿离家不远,四五站路,女儿喜欢那家商场大超市出售的烤鸭。走出两◁☆●•○△站,一位几十年不多联系的中学同学打来的电话把老梁咯噔一下:同学得了肝癌到了晚期,前两天从地州医院转过来住进医学院,人走前想见老同学一面。人都成这样了,就在乌鲁木齐,能不见一面吗?这事,对老梁来说没什么思量和犹豫的,要尽快去,超市购物的事只能暂且放放。

  周转了几趟车,一个小时后到了医院大门口。中年的老梁日子过得很节俭,生活上精打细算,但摊到这种事,还不能小里小气,带上几百元的礼金外,起码捧盆鲜花,让同学感到些温馨,但没想到给他带来了难堪!

  老梁回想起那捧花,尤其是梅红色的外包装纸裹托住底根部,把花衬托得鲜艳夺目。捧花时,花店员工提醒他:花里加了水,要用两手托,小心▷•●溢出来!肝病住院楼深藏在医院的僻处,寒冬腊月天,老梁在院内东出西拐。他出门走得急忘了带手套,冻得哆嗦,只好左手臂搂抱花,右手插到衣服口袋里取暖,把花店员工的提醒忘了。现在想明白了:羽绒服上的大片染色,就是花里的水倒了出来泡湿外包装纸给印上去的!回想弄的“糗事”,老梁非常懊恼,想去找花店员工讨个说法,可又怎能怪得上人家?再说,哪还有时间去论理,家里的小闰女还等着吃烤鸭呢!

  冬至的日子,人们互发短信祝福、沉浸在过节的气氛里,老梁的心情却坏透了,可料想不到的纠结事还在后面……

  赶到天百商场,天色已晚,老梁直奔超市出售烤鸭的柜台,手臂不时遮掩弄脏的袖子,显得窘迫别扭。还好,刚出箱的烤鸭淌着油滴,冒着热气,赶回家还能趁上热。柜台老板比往常好说话,片好烤鸭后,二话没说就依着老梁多装了些赠品,迎着笑说:“老顾客了,今天过节,免费送您袋烤鸭酱和葱丝,正常这些要算5元钱的。”店老板知道老梁这个人,算得精,缠得很,今天生意又好,懒得为这点事磨嘴皮子。老梁摸出口袋里的钱包算算帐,出门时带的钱,去了趟医院只剩下1张100元,要了只烤鸭,再买些其它现吃的东西还够,况且这么晚了,回到家没空去做。要了份木耳拌腐竹凉菜后,转身去收银处结帐。“猪蹄,刚出锅的卤猪蹄,正宗新疆品牌——八楼猪蹄,冬至节大优惠,先生您来点吧!”

  “八楼猪蹄”很出名,老店因开在乌鲁木齐昆仑宾馆(原政府招待所,外称八楼)旁得名,经营有30多年。“八楼猪蹄”老梁吃过几回,印象深刻,色泽红亮好看,香气怡人,软、糯、耙,特别入味,入口肥而不腻,糯香滋润,口味独特。近些年市民的饮食消费追逐风味、特色,“八楼猪蹄”名气也随之越来越大,生意越做越好。老梁注意到招呼声时,猪蹄的卤香味已飘了过来,他拒绝不了诱惑,停下脚步。“你家的猪蹄多少钱1公斤?”老梁瞅了一下几家挨在一排出售的猪蹄品色,目光还是定在了“八楼猪蹄”的摆台上。“88元一公斤,特优惠,您看刚出锅摆出来的!”刚才打招呼的女店员热情熟练地向他介绍。老梁一听,心里开始打鼓、犯难。“麻烦你给挑一只小点的猪蹄!”“▪…□▷▷•这位先生,猪蹄要挑大的、胖点的好吃,小的除了骨头没啥啃头,来买猪蹄的客户都是选大的,很少有挑小◇•■★▼的。”女店员四五十岁左右,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,像是外地来打工的。老梁有点窘迫,忙解释道:“出门身上带的钱买了其它东西,怕不够了!”噢,是这样,女店员很理解的样子,迅速在冒着滚滚气浪的猪蹄堆里翻找起来。“看,这只怎么样,肥胖还不大,行不?”女店员说着就挑了出来。行,就它!老梁没空耽搁时间。女店员称好猪蹄装进袋子贴上价码递了过来,老梁顾不上看,直接丢进装烤鸭的大塑料袋里一起兜着,这样相互取热凉得慢。

  不知咋地,老梁在干练漂亮、有气质的女收银员面前,又开始在意那只龌龊的袖子。相形见绌!人的本能,让他越发地不自然、难为情。老梁极力摆脱,提前把百元钞票取出来右手捏着,左手紧攥着袖子使劲扭向身后侧,猛眼看,旁人以为是位患“小儿麻痹后遗症”或脑梗的人,而他自己心里更是乱糟糟,像是“那只滚烫的猪蹄”藏在袖子里,怕见得人!不等服务员结帐票据打出来,老梁就把钱递了过去。“够吧!”“够!”收银员没有多余话,更显干练。随后,老梁接过票据和零钱,直接一把塞进衣服口袋。这和平常的老梁截然不同,哪回的结帐单会逃过他的眼睛,不细细核实?

  坐在回家公交车上,老梁舒展★▽…◇了一下身子,似乎尴尬已经甩掉。但总觉有件事不踏实,他赶快取出购物清单,看看帐对不对,那只猪蹄到底多少钱?出乎老梁意外,帐上出了差错!电脑出的票,怎么会?手机电筒在购物清单上照了几个来回:烤鸭50.00,凉拌素菜13.50,购物袋0.20/,付款100.00,找零36.30,实收63.70。老梁掏出那把找的零钱数了数,36元3角,一分不少也不多,帐目清楚,钱也对帐,错在哪里?是那只卤猪蹄根本没有入帐!难道东西结帐前遗漏在购物车或结帐台了?老梁查看了一下购物袋里面装的东西,那只猪蹄还在,一摸还有点烫,再拿起来一看,价码标鉴好端端的,清晰显示:八楼卤猪蹄0.38千克,88.00元/千克,合计33.44元。天上掉下块馅饼,好事儿叫老梁又摊上了。这只是个30多元钱的猪蹄,要是贵重物品,商场岂不要亏大!这么大的超市,监管也会出现漏洞。老梁再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,一定是猪蹄太热扫码失效,不过,那也不致于,烤鸭不是也很热吗?那一定是猪蹄和烤鸭放在一起,收银员疏忽只扫了烤鸭的条码!想到这,老梁的心里不太坦然,怎么办?难道返回商场去,那折腾到什么时候!瞅了一眼左手臂,解冻后的袖子还是湿的,那片染色在车厢灯光映照下变成了褐色,像是团暗红的猪血抹在上面。算了,还是回到家再说吧。

  在别人眼里是件占便宜的事,到老梁这儿成了块烫手山芋,更如一根骨头梗在喉头!

  妻子问他★◇▽▼•咋不能吃“买回来的猪蹄”,“不是不能吃,是没有付钱!”老梁说着把购物清单给她。“这样的好事咋都让你碰上?不让吃,一只猪蹄还值当退回去?当时你干啥呢?再说,商场的人会咋样看你,会不会认为你占小便宜,后来觉得不好,反悔才送回来的,那样才丢人呢!”

  是的,妻子的话不是没道理,回家路上老梁就想到了这些;但是,这只猪蹄就这么吃了,老梁会吃得不舒服,好像会带来什么不顺。他纠结了★△◁◁▽▼一个晚上……

  躺在床上,回想起20年前亲身经历的一件事,将情节从脑子里搬了出来。1998年,在地州工作生活的老梁,一天去农五师红星邮政储蓄所存款,1万3千元储蓄女职员错存成13万元。存款单递到他▪•★手里,吃了一惊,这可不是个小数目!老梁回想,那时的13万元放到现在,还不相当100多万?当时,他脑子没其它想法,只觉得这是工作人员失误,马上就递回去让女职员检查一下,是不是打错了!老梁记得那位女职员都吓懵了,脸色惨白,缓过来片刻,说了声“对不起,多打了个零。”随后重新出了张储蓄单,再没多的表示。几天后,再去储蓄所办事,见到那位女职员,她只抬起头看了一眼,好像不认识他。这给人的心理带来一种阴影!不过,他想女职员一定是怕这件事让单位知道,否则工作饭碗就没了。老梁表示了一种理解。这事,他记得身边人的一些反应,大多数人加上自己的顶头上司、一位领导都半开玩笑地说他傻,小储蓄所那时没有监控,说是自己存的,谁还有什么招?那年奎屯市就发生一起同样的事,金额3万多元,上到法院,最后判银行输了!有一位领导的不同看法叫他深刻信服:“你做对了,别听不负责任的瞎说,你要是真耍上赖,人家找到咱单位你还咋干下去?人活着,干什么事,心安理得才行!”是啊,老梁心里盘算了一个账,如果当时产生邪念,丢了自己的工作,这些年来的损失可就不是十几万这些钱了,何况还有心理承受的罪?心安理得,一点没错!

  老梁和住宅小区对面的那家回族菜店的两口子打了十几年交道,彼此信任理解,非常和谐,成为要好朋友,起源就是老梁一次买菜,老板多找了10元钱,回家发现后立马出门给送了过来。后来,有一回老梁在他家的店里买了两条大带鱼,没想到做好饭后,发觉有条鱼已变质发臭,只好整锅倒掉。为此,老梁找到店里,起初老板娘很不情愿:“都拿回家的东西,还怎么补退?”男老板一听就反驳:“咱们做生意不能这样,客户吃亏,我们亏心!”然后把两条鱼的钱都补退给了老梁。老梁就是这么个人,活得认真,买个东西爱和商家讨价还价,和大多人一样喜欢多给些,少算点,图便宜,但拿东西不掏钱的事他做不出来,“底线”非常清楚!

  “猪•☆■▲蹄,刚出锅的卤猪蹄,正宗新疆品牌一一八楼猪蹄,今天大优惠,先生您来点吧!”还是那个场合,还是那个招呼声,说词略有不同,“冬至节”改成了“今天”;老梁还是那身穿着,只是不在意昨天那截弄脏的袖子了。

  那截袖子,昨晚可把妻子折腾一阵,洗衣液、去污粉、洗洁精、肥皂轮番清洗,还好,染的颜色淡去•□▼◁▼很多。出门前,衣服还没干透老梁就穿在身上,妻子拦阻道:“脱下来吧!又不是没别的衣服,非要穿它?”“不,今天还非得穿上它,换了衣服,商场的人容易产生误会,以为我心虚怕被认出来。”老梁很执拗,这件事让他想得太多了啦……他又交待一番:“到商场事没办妥前,那只猪蹄千万别动!”老梁取下卤猪蹄包装袋上的贴码,连同购物清单包好带在身上出了▲=○▼门。

  这件事,要说老梁有十足的底气,倒也不是。他走进商场的超市时,有意避开收银处,直奔“八楼猪蹄”销售柜台。二十年前,储蓄女职员的事后表现不能不让老梁心有余悸。本身是有觉悟才来补△▪▲□△□◁钱的,万一让人家说成占小便宜的人,当时不吭气或有意把猪蹄放进烤鸭袋里,那岂不是有口难辩,自投罗网,成了”贼”!谁敢保证,那位漂亮干练的女收银员不会在“一只猪蹄”面前推御责任呢?这样做是老梁反复思量,提前想好▽•●◆的。

  那位女收银员根本没来,倒班休息;那位卖猪蹄的女店员根本没把他认出来,照常招呼介绍她的猪蹄。老梁取出购物清单和贴码在她面前停下:“记得不,昨天在你这买了只猪蹄?”这一问把女店员愣住了,以为是◇=△▲猪蹄出了什么问题,根本就不知道猪蹄卖出去没收钱的事。她听老梁这么一说,努力地回忆,“想起▲●…△来了,您特意要只小点的▼▲猪蹄,我还记得称出来是33元多钱。收银员怎么搞得,漏掉收款让您专门跑来一趟,要不,老板会叫我赔上的。真的要感谢您,大好人,五六十年代的活雷锋!”看得出,女店员一位打工的中年妇女,没有多少的文化,说出的话是真实的心里话。一旁几家的店员不时把目光投向老梁,老梁从他们的表情和眼神中却读出点不寻常内容,自己真有点“傻”或不正常吗?也许是,昨晚纠结太深,想得太多!

  女店员领着老梁来到收银处补交钱时,排着长队的人们同样投来了目光,他们低声谈论着这件事,不时冒出一句:“这事碰上我,会像这位大哥一样,不占那个便◆▼宜。掏钱买的东西吃起来舒服,心安理得!”老梁听到这话,觉得○▲-•■□他们的表情和眼神正是自己所期翼的!

  冬日的暖阳照在人行道两旁树丛的覆雪上,折射出熠熠点点的星光。老梁自嘲自解了一句:“一只猪蹄能折腾人哪!”阳光从覆雪上移转到那截衣袖上,印迹像似初开的花朵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,老梁凑上闻了闻,似乎是一种花香的味道:“送人玫瑰,留有余香”;再闻闻,似乎是卤猪蹄的香味……他拨通了家里电话:那只猪蹄可以吃了!

  齐路男,退役军▼▼▽●▽●人,长期从事文学写作,在《人民日报》、《解放军报》、《人民军队报》、《西北军事文学》、《中国散文》、《新疆日报》、《新疆经济报》、《天山文学》等报纸刊物上发表作品300余篇。1998年参加“纪念改革开放20年”征文活动,《挺立的白杨》一文在《人民日报》刊登并获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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